两个人长得实在太像了,父母不知谁是谁的时候就解开他们的纽扣。他的胸前有一颗痣,而哥哥没有。
哥哥主动退了学,挽起袖子和裤腿下了田,他穿得干干净净去了学校。他很开心很快乐。只是,眼前老是不由自主地晃过两个画面,让他的快乐突兀沉下。一个是哥哥退学时的伤心眼神,另一个是哥哥涨红了脸强忍着不哭的面孔。
那天他要找一本学习资料,匆忙回了家。母亲在菜园里忙活,告诉他哥哥又捕鱼去了。他沿着水边寻找,看到了哥哥。哥哥胸前挂着一个鱼篓,浑身上下水淋淋的。渔具是用两根烤弯的竹竿和一面渔网制的,三面封一面开。哥哥正扑通扑通用一只脚使劲儿朝开的那面踩水,提网时,里面就活蹦乱跳着几尾鱼。
后来他常常想,人的一生就像一盘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他庆幸自己当初推翻了硬币的决定,否则遭罪的就会是他了。但转念一想,如果退学的是自己,自己会这样给哥哥捕鱼吗?他想了很久,却没有肯定的答案。这样一比他脸上有些火辣辣的。他这才知道,根本不是有没有痣的问题,而是谁爱得多谁就输的一种必然。
他考上一所医科大学,外地的。母亲身体越来越差,家中举债累累。哥哥说,弟,我随你一起去城里打工吧,我供你读书。他没有异议,也只能这样了。走的那天母亲将他们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说,你们兄弟,就是妈的手心手背啊。他知道母亲的担心,信誓旦旦地保证以后一定兄弟同心,绝不忘哥哥。
大二时他喜欢上了系里的一个女孩。他给她写情书,一封又一封,却如石沉大海。
他计算不清这些钱要经过多么艰辛的积累。所以,那句要钱的谎言在嗓子里被他吞下吐上,难以出口。
就在犹豫不决时,他意外地发现了哥哥的一个小动作。他看到哥哥掏出钱时,顺手把一张百元钞票塞到了另一个衣兜里。哥哥的房租早就交了,盒饭三五元一份,何况每天都有固定收入的,还留着100元钱做什么?于是接过钱时他心里带着气,毫不犹豫地说,学校要交资料费,100元。哥哥吃惊地看着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摸出那张钞票放到他手上。他得意地笑笑,掉头走开了。当晚他就买了一大束火红的玫瑰,约女孩看了场电影。爱情正甜蜜地靠近,可是花钱却如流水。
周末,他坐了两趟公交车,找到那个建材市场,准备再去要哥哥的私房钱。在灰尘与喧嚣中胡乱穿梭,他头都晕了。这时一个满身汗臭的搬运工人跑了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用浓重的乡音说,兄弟,没内伤吧?你看看你,不是我说你,有钱不给搬运队交管理费,反而买了身新衣服穿上。早就跟你说了,搬运队的头儿是黑道上混的,咱惹不起呀。他听得一头雾水,目瞪口呆。那人接着说,赶紧去把那100元月费交了再来吧,再这样偷偷摸摸地干,被头儿逮住又得挨顿毒打。况且你这样谁都怕遭连累,不敢与你共事的。我先干活去了,家里孩子等着我寄钱上学呢。
他看着那个人走开,脑子里突然漆黑一团,像灯火通明的夜晚没有任何预兆地断了电。他在原地愣了好久,反复咀嚼着这些话。然后,像一头发疯的困兽撒开了腿四处乱窜,在每个门面,每个角落。
终于,他在拐弯处的角落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没人和哥哥共事,哥哥正咬着牙关一个人下货。哥哥鼻青脸肿,被汗水渗透的衣背上还留有散乱的皮鞋印和隐约的血痕。哥哥那么吃力,每蹒跚一步,整个人连同扛着的木板便晃晃悠悠。他一直坚硬的心,像玻璃“咣当”一声落了地。哥哥瘦弱的肩,扛起的何止是木板,而是他的整个人生啊。
哥……他声嘶力竭地大叫一声,不管不顾地,终于哭出声来。
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成熟。他把精力重新放回学业上,课余兼了两份家教。哥哥被他“赶”回了家照顾母亲。他欠哥哥的,实在太多了。
没等她回答,他就忍不住先哭了。他说,妈妈说手心手背都一样,其实不一样。在这个故事里,无私的哥哥是手背,自私的弟弟是手心。因为要用手遮蔽风雨烈日时,始终是手背向上,呵护着手心;而伸出手迎接礼物和花朵时,手背就退居其次,手心朝上。
PS:
这样的故事已经看过太多,我宁可相信这又是一次成功的虚构。问题是,为何总是这样的框架:留在乡下的总是这么的伟大隐忍这么无私奉献,而幸运的那人却总是一边享受着万千宠爱一边想要进一步的奢侈生活?而当他发现了他的自私后,他是改了不少,最后获得了他想要的生活,并且也真心帮助曾经对他付出了这么多的亲人。但是,这主人公,怎么总让我感觉有王婆卖瓜之嫌?----这样的人,我不喜欢。所以,我同情他哥哥,却并不欣赏他。
